《人间词话》推崇五代北宋词的一个重要原因((3)
2016-02-20 01:14
导读:由此可见,王国维对唐五代词推崇的一个重要原因,在于看出其名篇触及的人类之愁恨,已经达到了一个很深广的程度,北宋的某些名篇,正与这样的境界
由此可见,王国维对唐五代词推崇的一个重要原因,在于看出其名篇触及的人类之愁恨,已经达到了一个很深广的程度,北宋的某些名篇,正与这样的境界相通。王国维敏锐看到了五代与北宋之间的这种密切联系。在《人间词话》中,有这样一段话:“余谓冯正中《玉楼春》词:‘芳菲次第长相续,自是情多无处足,尊前百计得春归,莫为伤春眉黛促。’永叔一生似专学此种。”[2](p.4244)确实,冯氏之“自是情多无处足”与欧阳修后来所言“人生自是有情痴”(《玉楼春》“尊前欲把归期说”),都把欲望与生相伴的人生真实,揭示无余。
北宋名篇的“风人深致”
北宋词家,在《人间词话》的评价中占有很大的比重。而细观其评价最重点处,仍是在表现人类之忧愁共感时的名篇与名句。如晏殊部分:
《诗·蒹葭》一篇最得风人深致。晏同叔.之“昨夜西风凋碧树,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”,意颇近之。但一洒落,一悲壮耳。
“我瞻四方,蹙蹙靡所骋”,诗人之忧生也。“昨夜西风凋碧树,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”似之。[2](p 4244)
王国维以《诗经·秦风·蒹葭》篇与晏殊的《鹊踏枝》(槛菊愁烟兰泣露)相比较,一方面固然与二者皆言爱情有关,更重要的是这两部作品的内在精神有很密切的类似之处。前者所写,是主人公面对心仪之“伊人”在“水一方”而且寻觅之路“道阻且长”的情况,仍然不知疲倦地追求寻找;后者更是在描写主人公在“山长水阔知何处”之音信全无的情形下,“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”。这种寻觅而不辞辛苦的诗句,不正易引起读者对人类之于爱情的永恒追求的联想么?“我瞻四方,蹙蹙靡所骋”,原出于《诗经.小雅·节南山》第七章,有贤者怀才而久不得试之意;王国维称之为“忧生”,并说“昨夜”三句“似之”,实是由此联想到了人生之根本意义与价值。晏词中三句,不过写登高望远之男女情思,但由于其时空之阔大,望远者意念之执着,颇能引起人们对于人生之根本问题的感发思考。对人生价值这一终极思考,虽不可能有“标准答案”,却是人类常思常新的永恒课题。难怪王国维把晏词称为“悲壮”了。如果说,唐五代词之名句侧重用“人生长恨水长东”之类的直接抒情手笔来抒发人生之普遍性的愁思的话,晏殊词之名句却是以空灵杳渺之笔给读者以广大的想象与思考空间,被王国维称为“颇近”“风人深致”。王国维曾把晏词之名句称为做大事业之“第一境界”,虽然他说自己这样的看法“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”[2](p.4245),但晏词中所包含的满腔人生忧患却是可以被强烈感受出来的。北宋名家词中以景象透露人生之忧患的艺术特征,被王国维敏锐捕捉,并从哲理层面加以深广联想发掘。这是王国维解读小词方面的一大特色,表明了他对词之富于感发的艺术本质的深刻把握。
(科教作文网http://zw.ΝsΕac.cOM编辑)
《人间词话》中多次提及欧阳修,并引用了欧词《玉楼春》一首评价说:
永叔“人间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关风与月”,“直须看尽洛城花,始与东风容易别”,于豪放之中有沉著之致,所以尤高。[2](0.4245)
一般认为,男女风月之情方称得上“情痴”,而欧阳修则认为,“人生自是有情痴”——人生的本质就是“情痴”。这句话,以简洁之言,写出了欧氏对人生的深刻感悟,不愧是大手笔,难怪王国维对此给以赞扬,指出本词“于豪放之中有沉著之致,所以尤高”。像他赞赏的“直须看尽洛城花,始与东风容易别”之句,其实也是对人生真相的一种透露。尽情享受生活中的乐趣,是人的本能,“直须看尽洛城花”便道出了人的这种本能;但人生毕竟短暂,享乐时间亦复有限,一句“与东风容易别”,道出了此种人生遗憾。然而从人的本性来说,并不因有此遗憾即放弃生活的意趣,而是“直须看尽”“始”罢休。于是,人间欢乐与悲愁之交织,有情与无奈之统一,便在欧词中得到了生动的展示。在这里,欧阳修又一次展示了深具北宋特征的“风人深致”——以看洛城名花的淋漓兴会、与东风恨别的凄凉惆怅,表达了人生之共有的感受。